井旁边立着一堵老墙,墙皮斑驳,石块松动。第二天晚上,我干完活回来,远远地看到小王子坐在墙头,双脚蹬在墙上。我隐隐听到他说:“你忘了吗?我不是在这里降落的!”

应该有人在和他说话,因为过了一会,小王子又说:“好好好,是是是!日期是对的,可是地方不对!”

我离墙越走越近,还是看不到他在和谁说话,也听不到对方说了什么。可是,小王子又说:“……当然啊。你顺着我留下的脚印走就好了,我今晚去找你。”

我还有二十米就走到墙下了,可还是什么都没看到。

小王子沉默了一会,说:“你的毒液厉害吗?不会让我难受太久吧?你保证?”

这句话把我吓了一跳,我的心扑通乱跳,站在原地,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。

他说:“你快走吧,我要下来了。”

25.2

我往墙根看了一眼,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。墙底下,靠近小王子的地方,有一条土黄色的毒蛇,剧毒的那种蛇,如果被咬一口,半分钟就能没命。我赶紧朝小王子跑过去,一边跑一遍在口袋里摸索手枪。毒蛇听到了我的脚步声,像一捧漏进沙地里的水,悄悄溜走了。我听到毒蛇在石块之间灵活地穿梭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等我跑到墙下,把小王子抱下来,他已经满脸苍白,没了血色。

“你到底要干什么?刚刚跟毒蛇说话是怎么回事?”

我把他一直围着的金色围巾解下来,往他额头和太阳穴抹了点水,倒了一杯水给他喝。我没继续问他。他看着我,表情严肃,伸手把我抱住。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,像中了枪的小鸟一样,跳得又轻又快。他说:“你把飞机修好啦,真替你开心,这下你就能回家了……”

“你怎么知道的!”

我来就是为了告诉他这个消息——我居然把飞机修好了!

他没回答我,而是接着说:“我今天也要回家了。”

他若有所思:“只是我家更远……也更难走。”

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。我像个孩子一样,紧紧抱住他,可他却像坠入了黑洞,不管我怎么用力,也抱不住他,拉不回他。

他表情严肃,眼睛像看着我,又没看着我:“我把小羊带上了,还有装小羊的箱子和给它的口罩。”

他微微笑了一下,笑得让人心疼。

我没说话,安静了很久。怀里的他慢慢温暖起来,我对他说:“小人儿,刚刚你好害怕。”

他刚刚肯定很害怕,一眼能看出来。可他轻轻笑了笑:“今晚我还有的怕呢!”

结局好像无法避免,我心里好难受,以后再也听不到他清甜的笑声了,就像沙漠上的清泉一样。

“小人儿,再让我听听你的笑声吧。”

他没笑:“今天晚上就满一整年了。今晚的夜空和一年前一模一样,如果站在我降落的地方,抬头就是我的星星。”

“小人儿,你告诉我,你不会让毒蛇咬你,也不会回到星星上去,你告诉我,这是一场噩梦,不是真的。”

他没回答,只说:“最重要的东西,用眼睛是看不到的。”

“是,看不到。”

“爱上玫瑰花就是这个道理。爱星星上的玫瑰花,就爱看夜空里的星星,眼里每颗星星都开着玫瑰花。”

“对,都有玫瑰花。”

“喝水也是这个道理。你给我喝的水,像歌声一样甜美,因为打水用的绳子和滑轮会唱歌……你还记得吗……唱得很好听……”

“对,唱得很好听。”

“以后记得看夜空里的星星,可惜我的星星太小了,我也没法告诉你是哪一颗。说不定这样也好。我的那颗星星在哪儿不重要,这样不管你看哪颗星星,都会很开心。你就能和所有的星星交朋友。而且,我还准备了礼物给你。”

他又笑了。

“小人儿,我真的好喜欢听你笑!”

“给你的礼物就是我的笑声……这样你看星星就像我喝水一样了……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每个人都看得到星星,可是在他们眼里,看到的是不一样的星星。有的人看到的是星光。旅人看到的是向导。科学家看到的是谜题。商人看到的是财富。在他们眼里,天上的星星都不会说话。可是在你眼里不一样,完全不一样……”

“怎么不一样?”

“等天黑了,你抬头看夜空,想起星星上住着我,想起星星上我在笑,那在你的夜空里,每一颗星星都在笑。你看到的是会笑的星星。”

他又笑了。

“等你不再心痛了——心痛都会过去的——交到我这个朋友你会很开心,而且我们是永远的朋友。那时候,你就想跟我一起笑。你身边的朋友会发现,到了晚上,你喜欢坐在窗边,打开窗户,看着夜空,轻轻地笑。你告诉他们你‘一看见星星就会笑’。这样一来,你在他们眼里成了怪人。我这个计谋厉害吧!”

他又笑了。

“这样的话,漫天的星星就变成了会笑的小铃铛,都是我送给你的!”

他又笑了。接着,他收起了笑容:“今天晚上……你……别来找我……”

“我不会离开你的。”

“你会觉得我很痛苦……就像要死了一样。但一定要这样。你不要来,也不要看,没这个必要。”

“我不会丢下你的。”

“我不让你来……也是怕毒蛇会咬你。千万别让毒蛇咬到……它们很坏。它们咬人不需要理由,有时候可能只是想咬就咬了。”

“我不会丢下你的。”

小王子想了一下,又安心地说:“好在咬完我,毒蛇的毒汁就用完了。”

那天晚上,小王子趁我不注意,悄悄地溜走了。我好不容易追上他,看到他大步流星地走着,头也不回。他突然看到我,对我说:“啊!你来了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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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拉着我的手,继续走。可他还是很担心:“你不该跟着我。你会难过的。你会觉得我死掉了,但其实我没有死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“你也知道,我的星星太远了,我的身体又太重,带不回去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“你就当我脱掉了一层老皮,这样就不会伤心了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他有点失落,但还是没放弃:“其实这样很好啊。我也会看星星,到时候每一颗星星上都有水井、有井绳、有滑轮,每一颗星星都有清甜的井水给我喝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“真的,特别美好。你有五亿个铃铛,我有五亿口水井。”

我没说话,他也没说话,他哭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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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们到了,最后一步我自己走吧。”

他很害怕,在地上坐下来。

他说:“我的玫瑰花……我得回去照顾她!她太脆弱了,也太单纯,只有四根小小的花刺保护自己。”

我在他身边坐下来,两条腿已经站不稳了。他接着说:“嗯……就是这些了……”

小王子犹豫了一下,重新站起来,向前走去。而我,在原地一动也不能不动。

突然,一道黄光闪过他的脚腕,小王子一下定住了。我看着小王子慢慢倒下来,像一棵树,倒在沙漠上,无声无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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