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陆犯焉识》这本书,我是从学生那里换来的。几个月之前, Kindle版 《平凡的世界》在中亚正式上线。我买下来,在微信上送给朋友,因为我一直觉得,我的青春期结束,有一部分功劳属于《平凡的世界》。我以前的学生(其实没教过她),雅倩,为了礼尚往来,反向安利给我这本书。我觉得,朋友之间,尤其是不那么熟悉的朋友之间,互相推荐书是非常好的交流。我推荐什么书,从一个方面告诉你我是什么样的人,我喜欢什么,我常思考什么。从大学毕业之后,我就觉得成年人的世界里很难交朋友。因为交朋友的时候,无可避免地要跟他分享我之前的经历,这就像大学时期反反复复的课堂自我介绍,或者入党入职前的政审背景调查,就算不无聊,也很疲倦。入社会之后交不到太知心的朋友,这是一个很高的门槛。

收到雅倩的推荐之后,我就跑去诚品书店买了这本书。本来以为,自封半个台湾人的我,读起正体竖排的台版书,简直是小菜一碟。但现实给了我一个大嘴巴,不是正体难认,而是竖排别扭,我就像小学生用铅笔点着字读书一样,拿指甲盖掐着排与排之间的空档,生怕看串了。除了纸质版,我还买了Kindle的简体版,方便坐地铁的时候见缝插针看两行。正体竖排的阅读速度比简体版慢一倍。但我并不着急,读书这种事,慢一点挺好的,眼睛慢了,脑子就快了,跟得上了,能多咀嚼咀嚼,寻思寻思,看一遍就像看两遍一样的效果。这和陆焉识在大牢里练成口吃是一个道理,嘴巴慢了,脑子就快了,思路跟得上,想全乎了再把精打细磨的言语吐露出来,更容易能得到自己预想的效果。

陆焉识的一生,在我眼里是幸运的。我觉得男人就该像他那样,在二十郎当岁的时候,把轻浮的、幼稚的、狂妄的错误全都犯一遍。连钱锺書都说,二十岁不狂是没出息。在狂妄的年纪,就该由着性子去狂妄。先不说小儿无知而不知天高地厚地狂妄,更何况陆焉识是有资本狂妄的,理应狂妄的。还有潇洒。二十岁出头的少年,很少有哪个少女能只身承受他的一腔热血和激情。要让这个年纪的男生拴住性子,压住欲望,那要多么老成的自制力和多么深邃的城府才能办得到。可这两样就是这个年纪最缺少的。陆焉识这几年活的精彩,因为他远离了能够批判他、束缚他、监视他、要求他的家乡。在美国,陆焉识想做什么样的陆焉识就可以做什么样的陆焉识。没人会说,大家都是这个样子的,所以你也要这个样子。也没人说,你是什么样的人,所以就得这个样子。所谓的自由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吗?可以不为着任何结果而放纵自己,也可以为着任何结果而胡作非为。

二十郎当岁也是叛逆的年纪。叛逆是什么意思?就是谁当权我就要反对谁。我不管他是对的还是错的,只要他当权,他就是错的。我也不管他是好的还是坏的,只要他当权,他就是坏的。就像我十几岁的时候,我不管沈从文、鲁迅、冰心写的文章好不好,他们被收进了课本,他们就是当权派的走狗,他们就是坏的。陆焉识也是这样,他不管婉瑜是美还是丑,她是恩娘用来拴住自己的帮凶,恩娘是当权的,那婉瑜就是丑的。叛逆就是,他既要反你,却也认命反不了你。只能表面上当个顺民,尽到一个丈夫该有的责任,但处处有所保留,处处使坏下绊,你当权也当不痛快。而另外一个女人,哪怕比你差比你丑,只是因为她不是你,就变得宝贵而又珍惜。但即便如此,即便叛逆的陆焉识坏事做尽,他也没把当权的婉瑜给推翻下去。

陆焉识年轻时候的狂妄放肆,是高风亮节的狂妄放肆。他从不因为自己要狂妄就让别人委屈,也从不因为自己要放肆就让别人吃亏。他给自己筑了一堵墙,隔开了自己和世界,墙内外可以各自平静或纷扰,互不干涉,也互不牵连。是这堵墙害了他的命,也是这堵墙救了他的命。

我说男人要犯错,是这辈子怎么样也躲不过的。只是有的人露出了破绽被抓到,而另外一些人盖好了马脚做一辈子贼。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,那这错还不如早点犯。犯了错,就知道什么是对的。试过了不好的,就知道什么是好的。验过了哪样的话伤人,就把这些话藏起来不再说了。年轻时候犯的错可能是老来的福分,同样的错放到后半辈子,就会变成毁亲灭故的匕首,让一家人的心止不住地流血。流成一条河,把夫妻儿女隔在两岸,相望也不相认。

在家乡的陆焉识,在婉瑜身边的陆焉识,是不自在的。他要想完成家庭作业一样,一条一条地索然无味地达成自己的使命,满足别人的期盼。他说,“从他记事开始,他就为了不让别人为难,常常做别人为难他的事,做别人要他做的人。”这就是那堵墙,墙上画着墙外的人想看的画,是为了不让他们翻过墙来踏坏了里面的花园草地。但不是所有人都那么识趣,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好打发。

有的当权人不愿接受你的糊弄,他拆完了青砖城墙,也要拆掉你的私密心墙。这墙的碎片就是你人生的饭票,你若不拆这墙,就是他不够虔诚的子民。山呼万岁的人群里,嗫喏的人都格格不入,更何况陆焉识这种冷眼旁观的人呢?

陆焉识变成了老陆,变成了老六,又变成了老几。没了名字的陆焉识也没了锋芒。原来的锋芒给他带来的是光环,让大家眯着眼睛也要凑上来把他看清楚仔细。渐渐地,锋芒只会招来妒忌和暗器,仇恨和排挤。原来的那堵墙无论如何是要拆掉了,因为那堵墙,他已经沦为阶下囚,如果还不拆掉,他就要沦为阶下鬼了。但他需要墙。有了墙他才能告诉自己,这墙里面和墙外面,本来就不一样。不像刘胡子,他的墙被摧毁了,他墙里墙外形成的强烈对比让他无法明白,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不同。他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因为原本无害的事,遭受这无尽的苦。墙倒了,内外的纷乱就纠缠在一起了,像是越缠越紧的锁链,把刘胡子困在里面,挣脱不出,最后一了百了。

老几给自己起了一堵新的墙。他的口吃就是他新的墙。他口吃说出来的话都是贴在墙外的标语,是外面的人想看的。只要给他们看到他们想看的,他们就不在乎墙里是什么,甚至都不知道这居然是墙。墙里的平静和纷扰,还是不受打搅,但却明明白白地换了主题。

“一代代的小说家戏剧家苦苦地写了那么多,就是让我们人能了解自己,而我们人还说这么不了解自己。一定要倾国倾城,一定要来一场灭顶之灾,一场无期流放,才能了解自己,知道自己曾经是爱的。”

年轻的男女,生活在夸张的世界里。他们恋爱,就一定要睁大眼睛寻找轰轰烈烈的痕迹,好像没有轰轰烈烈 ,这爱情就称不上是爱情。我身边,不知道有多少的少男少女,为了制造那一点点轰轰烈烈 ,而两败俱伤、心灰意冷。爱情一开始的时候,那一点轰轰烈烈是必要的。因为那是要你冲动,让你不要用大脑去恋爱,而是用眼睛去谈,用下腹去谈。但大脑终归会加入进来,这时候就该冷静了,轰轰烈烈就要变成涓涓潺潺了。

变成老几的陆焉识,终于涓涓潺潺地一个人谈起了恋爱。小心翼翼地在墙里面,在内心深处根植了一个希望。他希望出狱之后,奉还给婉瑜那一份欠了一生的轰轰烈烈的爱情。

我老师对我说,人有两样东西别人抢不走,一个是知识,一个是希望。老几在牢里,只有这两样东西。我妈对我说,只有享不了的福,没有受不了的苦。老几扛下来了,他要去兑现自己的希望了。

他回家之后,有一幕让我觉得可笑。他儿子,像是含辛茹苦的父亲一样,训斥立正低头的爸爸。儿子一样一样地例数父亲给他带来的苦难,声泪俱下,一字一句都是委屈和责备。在他心里,他父亲说不定在大西北逍遥快活,像世外桃源的神仙一样。自私的人真可笑啊,自己的伤是天大的伤,自己的委屈是天大的委屈,所有的不顺都是别人对他的亏欠。老几点头,口吃着认错,来者不拒。

我觉得老几是幸运的,他晚年实现了自己的希望。他给了婉瑜一个轰轰烈烈的爱情,而且他罪有应得地得到石沉大海一样的回应。但他应该是幸福的,因为他知道婉瑜挂念他,只是无法相认而已。

2019年10月15日补充:

昨天的新闻,韩国偶像崔雪莉在家自杀殒命。据说,她受抑郁症折磨很久,也承受了很多来自网上的暴力。我觉得现在的这个世界,是一个鬼畜的世界。自己的愤恨,是万万不能憋闷的,要用最直接的方式宣泄。别人的苦楚,是万万不可倾听的,要用最轻慢的方式看开。“有什么想不开的?哈哈一笑就好了。”这种人,我祝他一辈子都想得开开的。自私的人和自私的人很不一样,有的人自私,是自己保全自己,与世无争;还有一种人自私,是觉得全世界都欠了他们,或者全世界都该捧他们的场,只要他一句“看开点”,就连没有眼珠的人也要急急如律令一般,赶紧“看开”。对第二种自私的人,我像躲避瘟疫一样,一旦看出苗头,就要拒之千里。

人死如灯灭。

《陆犯焉识》里有一句话,“老陆,千万别想死啊。刘胡子自杀死了,怎么样?跟折断一根树枝似的,谁都没觉得缺了他。千万别想死。”死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啊,我一直对死充满好奇。如果说,死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一件事,那敢于自杀的人算不算是世界上最勇敢的人。连最可怕的事都敢做的人,为什么居然不敢活下去?难道活下去,竟然比死更可怕吗?

文革期间,像老几这样受到迫害的人不计其数。他们无过无错,却无端端遭受了来自整个国家的恶意。而正是这些人,偏偏是一点委屈都受不了的饱学之士。苦是吃得的,累是受得的,穷是扛得的,唯独这委屈是一点都咽不下去。武死战,文死谏。要他们放弃自己的清白,就是让他们放弃自己的性命。“终究要失去的东西,不如主动丢失。能够主动地丢失便是施者。”所以,与其让别人剥夺了生命,不如干脆自己亲手把它终结,最起码还留下一点清白。

《权力的游戏》里,真正的雄狮,小恶魔说了一句话,我特别认同。“Death is so terribly final, while life is full of possibilities. ”只要活下去,什么可能都有。死亡已经是最坏的极端了,任何其他的结果都比死亡好。

老几活下来了,哪怕妻子不能相认,哪怕儿子不能亲近,也比死在戈壁滩上的劳改营里好上一千倍。退一步海阔天空,忍一时风平浪静。天底下的问题没有新问题,老祖宗们都已经想得明明白白。

我从小到大也有过许多次自杀的念头。最早的一次要追溯到读小学的时候,那时候仅仅是为了几百块理由而已。年轻的头脑真的是很奇特,看什么东西都像透过放大镜一样。小小的一件事,因为参照着更小的年纪和阅历,就被放大了。小学生的眼里,自己的一条命只抵得过几百块现金。就算是天大的事,对不同的年纪来说,天也不一样大。

网上的鸡汤文里,流传着这么一句话,“今天再大的事,到了明天就是小事;今年再大的事,到了明年就是故事”。我相信,老几出狱回家之后,回眸望一望自己在牢中的苦难,也只是能够讲给晚辈听的故事罢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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